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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帖最后由 暮色破 于 2025-11-4 18:52 编辑
校长甄去得胜小学任法人时,贾局坐在皮椅上,手指叩着桌面,语气半是期许半是叮嘱:“甄校长,这次调你去,记住‘一稳二上三前’。头一年确保稳定,别出乱子;第二年质量评估得中等偏上,让局里看到变化;第三年,必须冲进前三。”
甄攥着衣角,喉结动了动。他先前在乡镇中学待过五年,见惯了为排名熬夜改卷的老师、抱着习题册哭的学生,心里忽然冒了个念头:教育哪能像赶工期似的卡年限?可话到嘴边,又被 “干出名堂” 的念头压了回去,最终只铿锵有力地应:“一稳二上三前,记住了!”
“你今天说话有劲儿,可见有信心。” 贾局第一次见甄这般爽朗,笑着递过一杯茶,“自信是成功的阶梯!好好干,给得小挣个脸面!”
带着这句 “挣脸面” 的指示,甄走马上任。报到那天,教导主任老李悄悄把他拉到办公室,递了杯热茶,声音压得低:“甄校,得小的旧事您得知道 —— 前几年那位王校长,可真是……”
老李的烟在指尖燃着,烟灰簌簌落在桌面:“王校来的第三年,为了冲全县第一,把音乐课、体育课全改成了语数外,还让老师每天留三套卷子,改到后半夜是常事。有回六年级的学生在课堂上晕倒,医生说是压力太大、睡眠不足,王校却在会上说‘再坚持阵子,等排名出来就松’。结果呢?那年评估真拿了第一,他在集训会上拍着桌子说‘给得小钉个钉子’。
可转过年来,学生成绩就垮了 —— 好多孩子怕考试,一到月考就哭,老师也熬得顶不住,评估直接落到倒数第一。他走那天,连办公室的盆栽都没带走,听说上车时,头都没回。”
甄捏着茶杯的手紧了紧,杯壁的热气烫得指尖发麻。他忽然明白,前任的 “匆匆走”,哪是简单的 “倒霉”,是把教育当成了赌局,最后连本钱都输光了。
头一年,甄活得像根绷紧的弦。家长来校提意见,他亲自端茶倒水听诉求;老师抱怨课时多,他悄悄把行政会议压缩到二十分钟;连食堂的菜咸了,他都要找厨师聊两句。有回课间,他路过三年级教室,看见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正趴在桌上写作业,铅笔头都快磨平了,旁边堆着两本练习册。
“怎么不出去玩会儿?” 甄走过去,声音放轻。
小姑娘抬头,眼里带着怯:“老师说作业写不完,下午就不能上体育课了。”
甄心里揪了一下,想说 “体育课得上,玩也是学习”,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—— 刚上任,稳定要紧,要是跟老师提意见,传出去怕是要乱。他只能摸了摸小姑娘的头:“快写,写完了就能去玩了。”
转身离开时,他听见教室里传来铅笔划过纸页的 “沙沙” 声,像极了老李说的 “改卷到后半夜” 的声响,心里堵得慌。年底总结时,贾局在电话里夸他 “稳得住”,甄挂了电话,却对着空办公室发了会儿呆:他好像没做什么 “教育”,只做了 “维稳”。
第二年,甄开始推行 “威信管理”。他把各科室的任务细化到每周,教学进度要按 “冲刺评估” 的节奏排,连课间操的整齐度都纳入教师考核。老李又找他谈:“甄校,最近学生作业太多,有回我看见五年级的小子躲在楼梯间哭,说写到十一点还没写完。”
甄当时正对着评估细则划线,红笔在 “排名提升” 那栏画了圈,头也没抬:“先把排名冲上去,等稳了再调。” 老李叹着气走了,背影比窗外的梧桐叶还沉。
这天傍晚,甄走在校园里,看见招聘来的王老师正蹲在操场边,给一个男孩讲题。男孩揉着眼睛,声音带着哭腔:“王老师,我不想考倒数,可我真的写不完作业。” 王老师摸了摸他的头:“咱们慢慢来,不着急。”
甄停住脚步,忽然想起自己刚工作时,也常跟学生在操场边聊天,说 “学习不是为了排名,是为了知道更多有意思的事”。可现在,他满脑子都是 “中等偏上”,连跟学生好好说句话的时间都没有。他想走过去跟男孩说 “别慌”,可脚像灌了铅 —— 万一王老师觉得他干涉教学,万一影响了进度,怎么办?最终,他还是转身走了,身后的蝉鸣声,吵得人心烦。
这年冬天,评估结果出来时,得小排到了第五 —— 不算 “中等偏上”,但比去年进了三步。甄对着报告看了半宿,忽然觉得先前的谨慎太多余:只要抓得紧,排名总能往上走。
第三年开春,甄像换了个人。教职工大会上,他头发梳得锃亮,额前的发丝都透着得意。以往开会他总要喝三回水,这天却口干舌燥也顾不上,攥着话筒念表彰名单:“咱们今年拿了质量评估三等奖!优秀基层党支部!省级优秀食堂!还有张老师评上了市级最美教师……”
台下的掌声稀稀拉拉,王老师悄悄跟旁边的同事说:“上次我提想搞个阅读课,让孩子多看看课外书,甄校说‘别浪费时间在没用的事上’。” 这话飘到甄耳朵里,他却没往心里去 —— 反正排名上去了,这点小议论算什么?
散会时,只有几个人拍了手,甄愣了愣,随即又安慰自己:大概是大家太激动,忘了鼓掌。
教师节那天,贾局带着三个股长来校,不仅和老师们合影,还在食堂吃了晚宴。甄忙着递酒布菜,听见贾局对股长说 “甄校长会干事”,心里的得意像泡发的豆子,涨得满满的。从那以后,“一言堂” 成了常态:德育计划他看一眼就批 “照办”,教学方案他扫两行就说 “可行”,连老李再提 “学生负担重”,他都笑着摆手:“各处都是为了学校好,照做就行。”
他没注意到,王老师的教案本上,“阅读课设计” 被划了三道杠;没看见放学后,学生背着装满习题的书包,走得比蜗牛还慢;更没听见办公室里的抱怨:“现在除了排名,连孩子会不会笑都没人问了。”
得小的招聘教师占了一多半,最长的已在这待了十年。他们当初为考证,啃过《教育学》《心理学》,可到了得小,先被王校长逼着 “盯分数”,又被甄校长催着 “冲指标”,那些 “因材施教” 的理论,早被埋在了堆积如山的试卷下。王老师有回改卷到凌晨,看着卷子上 “小明有 5 个苹果,吃了 3 个” 的题目,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在田埂上追蝴蝶的日子 —— 现在的孩子,连见蝴蝶的时间都没有了。
第四年春天,评估结果出来前,甄天天往局里跑,可红榜贴出来那天,他盯着 “得胜小学 倒数第一” 的字样,腿软得差点摔在台阶上。贾局找他谈话时,语气没了先前的热络:“你怎么跟前任一个样?上去得快,摔得更快。”
甄收拾办公室时,看见抽屉里压着两张纸:一张是头一年想给王老师提的 “阅读课建议”,字迹早被潮气晕得模糊;另一张是那个扎羊角辫小姑娘的作文,题目是《我想有节体育课》,里面写 “要是能在操场跑圈,我一定跑得比风还快”。他忽然想起王校长取消体育课的旧事,想起那个躲在楼梯间哭的男孩,想起自己一次次的 “再等等”—— 原来他早就走上了前任的老路,只是自己不愿承认。
转年秋天,甄在小镇的菜市场遇见了王校长。对方头发白了大半,手里拎着一兜青菜,看见甄,愣了愣,随即笑着邀他:“去前面农家乐喝两杯?”
农家乐的僻静处有张四人桌,两人相对而坐,酒杯碰在一起时,发出的声响像极了得小评估排名公布时的心跳声。
“我到现在都想不通,第三年拿了第一,第四年怎么就垮了。” 王校长抿了口酒,眼角的皱纹拧成一团,“那时候天天让老师刷题,学生错题本堆得比课本高,有个孩子跟我说‘校长,我想画画’,我却说‘等考了好成绩再画’。后来那孩子转走了,听说去了邻镇的小学,现在画画得了奖……” 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,“我那时候要是松点心,别那么盯着排名,也不至于……”
甄握着酒杯的手颤了颤,酒洒在桌上:“我比你谨慎,没取消副科,可我也没敢松 —— 看见学生哭,我想劝,却怕影响进度;听见老师提意见,我想改,却怕排名掉下来。我总想着‘等稳定了就好’,可根本没等我稳定,就垮了。”
“咱们俩啊,都是把‘教育’当成了‘闯关’,忘了孩子不是棋子,老师不是工具。” 王校长笑起来,眼角有了泪光,“前阵子我路过得小,看见新校长在大会上喊‘一稳二上三前’,跟咱们当年一模一样。”
两人你一言我一语,酒喝了一瓶又一瓶,直到醉得趴在桌上。窗外的月亮升得老高,透过玻璃照进来,像极了得小教室里,那些没被孩子看清就熄灭的灯光。
后来有人说,甄和王校长那天醉到半夜,被农家乐老板送回家时,嘴里还断断续续念着 “要是能跟孩子说声对不起就好了”。只是这声 “对不起”,他们在得小的那几年,从来没说出口,也没机会再说了。
新校长上任的第三个月,得小的宣传栏又贴了新的标语:“冲刺评估,再创佳绩”。风吹过纸页,发出哗啦的声响,像极了那些年,在得小的教室里,被匆匆翻过的教案、习题册,还有孩子们没写完的作文 ——《我想有节体育课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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